周末难得清闲,便驱车往乡间走一走。水泥小路蜿蜒在田野之间,初夏的太阳虽已显出几分毒辣,好在风是凉的,车窗摇下一半,麦田的气息便涌了进来。路两边的麦子已经发白了,穗头沉甸甸地低垂着,再过一周就该开镰了。阳光越是炽烈,麦粒越是饱满,农人盼了几个月的收成,就在这几日里定了乾坤。远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,金黄一片铺展到天边,衬得这六月的乡村格外生动。
我把车停在大树底下,熄了火,摇下车窗,任由风灌进来。蝉鸣从树冠深处一阵阵传来,远处偶尔有鸟雀掠过麦梢。就在这安静里,童年的画面忽然翻涌上来,挡也挡不住。那时候上小学,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学校就放麦假。老师不布置作业,家长也不催读书,整个村子的大人小孩全都扑到地里去了。天不亮就被叫起来,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地头,露水还没干透,裤腿湿了一截。
父亲蹲在地头磨镰刀,磨石上浇点水,“嚓嚓”几下,刀刃就泛出白亮的光。母亲已经在地那头开镰了,弯腰、挥镰、放倒,动作利索得像跳舞。我跟在后头,戴着一顶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还是遮不住汗,脖子后面晒得通红。手里攥着草绳,把散落的麦子拢成一捆一捆,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装车。说不累那是假的。六月的太阳底下,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但那时候好像也没觉得委屈,看见父母弯着腰一趟一趟地割,谁也不喊苦,我也就闷头跟着干。偶尔直起腰捶两下后背,抬头看看天,觉得云彩走得特别慢,像是也在替我们歇脚。
装车是最热闹的时候。父亲站在车上码麦捆,母亲在下面递,我就在车后头跑来跑去捡那些颠簸掉下来的麦穗。一颗都不舍得丢,捡起来再扔回车上。等到车装满,父母会招呼我爬上麦垛坐好,一路颠簸着往家走。坐在高高软软的麦垛上,风吹过来全是干草的清香,望着路边熟悉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,心里踏实极了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作幸福,只知道跟爸妈在一块儿,哪怕是在烈日下的麦田里,也是安稳的、暖和的。后来上了中学,麦假取消了;再后来去了城里,割麦子变成了记忆里的老照片。收割机隆隆开进田里,一亩地十几分钟就收完了,干净利落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?大概是少了那种一家人并肩劳作的默契,少了汗水滴进泥土里的踏实感,少了一个孩子坐在麦垛上摇摇晃晃回家的快乐。如今又是麦熟时节,我坐在车里望着这片即将收割的麦田,忽然很想给父母打个电话。他们已经不再下地了,可那些一起割麦子的夏天,永远留在了记忆最深处,像这一季的麦穗一样,饱满、金黄、再也忘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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