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草木万千,各有风骨。松柏苍劲傲雪,翠竹清幽坚韧,梧桐叶落知秋,而我最偏爱家门口的那棵合欢树。它不张扬、不凌厉,携一身柔软的粉白繁花,守着小院的朝暮春秋,静静陪我走过岁岁年年,藏着我半生最温柔的人间烟火与绵长回忆。初识合欢,是儿时懵懂的岁月里。那时院子刚修整,父亲亲手栽下这株纤细的小树苗,枝干瘦弱,枝叶稀疏,在一众草木之间毫不起眼。我曾疑惑,这样柔弱的小树,何时才能长成遮风挡雨的模样。父亲只是笑着说,合欢最是温柔,不争不抢,岁岁生长,终会枝繁叶茂,荫庇一方。彼时的我尚不懂其中深意,只日日蹲在树下张望,盼着它快快长高。春去夏来,年复一年。小小的树苗不负光阴,在日月雨露的滋养下,慢慢扎根、抽枝、生长。春日里,它最先抽出嫩绿的新叶,细碎的叶片层层叠叠,轻盈舒展,像被春风揉碎的绿云,温柔铺满枝头。待盛夏来临,便是合欢树最美的时节。满树繁花悄然绽放,一簇簇、一团团粉白色的绒花缀满枝头,轻柔如云,蓬松似雪,淡淡的花香清浅悠远,不浓烈、不馥郁,却绵长温柔,萦绕在整个小院。
微风拂过,花枝轻轻摇曳,细碎的绒花簌簌飘落,洋洋洒洒落在庭院地面、窗台瓦檐,也落在儿时奔跑的我身上。漫天飞花,温柔缱绻,成了我整个童年最浪漫的风景。儿时的夏日午后,最惬意的时光,便是搬一张小板凳坐在合欢树下,躲开烈日骄阳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天然的凉棚,隔绝盛夏的燥热,清风穿叶而过,沙沙作响,伴着淡淡花香,抚平所有浮躁。那时父母尚年轻,岁月温柔悠长。闲暇之时,母亲会在树下择菜缝衣,邻里街坊围坐闲谈,笑语声声洒满小院。父亲偶尔会摘下几束柔软的合欢花,递给玩耍的我。我捧着轻飘飘的绒花,看细碎的花瓣温柔绵软,满心欢喜,不知愁滋味。那时的日子很慢,风很轻,花很柔,家人常在,岁岁无忧。合欢树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,静静伫立,见证我童年所有的天真烂漫与无忧无虑。长大以后,我奔赴生活,常年在外奔波忙碌,为工作操劳,为烟火奔忙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岁岁辗转,步履匆匆,看过城市万千繁华,历经人间风雨起落,心中最惦念的,依旧是老家庭院的这棵合欢树。每次归来,远远望见院门前亭亭而立的一树青绿,心底所有的疲惫与迷茫,都会瞬间被温柔抚平。数年光阴流转,昔日纤细的小树苗,早已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,枝干遒劲,绿荫浓郁。而曾经挺拔的父母,却在岁月中慢慢老去,鬓染风霜,眉眼添了岁月的褶皱。树年年常青,岁岁开花,人间却悄然更迭,时光最是无声,悄悄换了人间模样。
我渐渐读懂了合欢树的寓意,也读懂了藏在草木光阴里的温柔。古人言,合欢,夜合昼开,朝夕不负。它昼舒夜卷,朝开暮合,岁岁如期绽放,温柔且坚定。它不争春日桃李的明艳,不羡秋日丹桂的浓烈,独守盛夏一隅,以最温柔的姿态,默默相伴,岁岁如常。一如世间最朴素的亲情,沉默无言,不求喧嚣,不离不弃,岁岁相伴。人间烟火,草木情深。这棵合欢树,承载了我全部的童年记忆,藏着家人最温柔的陪伴。它看过我年少奔跑的模样,听过我儿时的笑语欢声,也见证了岁月变迁、时光老去。年年盛夏,花开花落,绒花纷飞如故,温柔岁岁依旧。岁月缓缓,草木常青。往后余生,愿这一树合欢岁岁繁茂,花香常在。愿时光温柔以待,亲人岁岁安康。愿我们历经山河风雨,依旧心怀温柔,不负流年,不负陪伴,在岁岁花开的温柔岁月里,安然度日,温暖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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