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入盛夏,城市喧嚣中最宁静的慰藉,总是源于道路两旁林立的香樟树。相较于转瞬即逝的繁花,香樟树从不张扬,四季常青如初,在炎炎夏日撑开浓密厚重的树冠,铺展一片片绵延不断的绿荫。缕缕清幽持久的香气随风飘散,浸润整条街巷,承载着一代人质朴温暖的记忆,也悄然教会我从容处世的人生智慧。
儿时居住的老街,道路两侧遍植香樟树。夏日白昼悠长,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,唯有樟树底下清凉宜人。繁密的枝叶层层叠叠,将灼热的阳光剪成细碎斑驳的光影,洒在行人肩头。风过枝桠,浓郁又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,不似花香那般甜腻,沉静温润,深吸一口,满身燥热便消散大半。放学之后,我们总爱在樟树下嬉戏,树干粗壮结实,树皮粗糙厚实,是天然的乐园。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树荫下闲谈,摇着蒲扇,聊着家常。偶尔有细碎的褐色小果实簌簌落下,踩上去轻轻开裂,留下淡淡的清香。那时只觉得,整个夏天的美好,都被这一棵棵香樟树稳稳承载。
后来走出老街,步入职场,单位门口同样栽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。日复一日往返,我渐渐习惯了这抹常驻的绿意。盛夏车流不息,三尺岗亭被烈日烘烤,闷热难耐,只要有风从樟树林吹来,一缕淡香飘进窗口,浮躁的心便能瞬间安宁。日复一日重复着单调琐碎的工作,难免心生倦怠,总羡慕别处多姿多彩的风景。可抬眼望向门外巍然挺立的香樟树,内心总会慢慢沉静下来。它从不挑剔环境,扎根路边泥土,不与春花争艳,不与秋叶争美,默默扎根,默默生长,无论烈日暴晒,还是狂风骤雨,始终枝繁叶茂,从容挺立。
香樟树有着独一份的坚韧。盛夏暴雨突袭,狂风肆意撕扯枝叶,雨打树冠哗哗作响,大雨冲刷着树干,它依旧稳稳扎根大地,风雨过后,枝叶愈发苍翠,香气反而更加浓郁。我常常感慨,草木尚且如此,人更应当拥有这般定力。生活从不会永远风和日丽,工作里会遇到繁杂琐事,家庭中总有琐碎牵绊,各种各样的压力接踵而至。很多时候我们急于求成,渴望立刻收获成果,一旦日子平淡往复,就容易浮躁不安。香樟树从不急于开花结果,它沉下心向下扎根,把根基扎深扎牢,默默积蓄力量,一年又一年舒展枝叶,长成参天大树。这份沉得住气、耐得住平凡的定力,正是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品质。
香樟树可贵之处,还在于四季常青,永葆生机。寒冬来临,别的树木黄叶飘零、枝干光秃,香樟只是悄悄褪去老叶,长出新的嫩芽,新旧交替,永不断绿。它懂得适时取舍,褪去枯萎的部分,迎接新生,始终保持蓬勃向上的姿态。这也像极了普通人的生活,我们总要放下内心的执念,丢掉无端的焦虑与内耗,不断修整自己,接纳平淡日常,才能长久保有内心的热忱。它不求万众瞩目,只默默撑开一片绿荫,为来往路人遮挡骄阳,送出缕缕清香,默默给予旁人温柔。平凡的人亦是如此,不必执着于轰轰烈烈的成就,立足自己的岗位,做好分内之事,力所能及地善待身边人,默默发光发热,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价值。
如今每一个盛夏,我依然沉醉于樟木清香。老街的香樟守护着烟火人间,单位门前的香樟陪伴着朝暮坚守。浓密绿荫隔绝俗世浮躁,淡淡樟香抚平心头波澜。一棵大树,扎根泥土,静守岁月,不骄不躁,生生不息。
人生漫漫,大多数时光都归于平淡。不必总向往远方的繁花,静下心扎根当下,耐得住日复一日的重复,扛得住酷暑风雨的磨砺,懂得取舍,持续成长,像夏日的香樟树一般,守住本心,默默耕耘。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舒展枝叶,为生活撑起一片清凉,守住内心的葱郁与芬芳,安然从容,向阳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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