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和好友去西边的山间小游,碎石与枯叶杂乱地铺在山路上。道旁的树不算茂密,交错的枝柯却恰好把天光筛得细碎,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片晃动的碎金。
初秋雨后的空气里浸着清凉的潮意,混着刚翻出来的泥土腥气和野蒿子的清苦香气,吸一口便凉丝丝地钻进肺里,连风都放缓了脚步,软乎乎拂过耳尖时带着点山涧特有的湿意。几只白蝴蝶扑扇着半透明的翅膀嬉闹着往前飞,薄翅上还沾着细碎的雨珠,忽上忽下地绕了几圈,最后齐齐聚在一处半掩在枯草里的石缝边,远远望去像一团被风揉散了的蓬松白絮,落在灰扑扑的石堆上格外显眼。我本想轻手轻脚上前捉一只,刚凑近两步就看清那根本不是振翅的蝴蝶,而是一丛连脚踝高都不到的极矮小的植物,细弱的茎秆上顶着簇簇米粒似的细白小花,风一吹便挤挤挨挨地轻轻晃荡,倒真像一群停在枝头上不肯走的白蝶。
小花脚下的石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沉默地夹住它的根——许是雨水冲散了仅有的薄土,它纤细的根须大半都暴露在石缝里。被雨水洗得透亮的叶片正努力舒展着,开的花只有指甲盖大小,几片素白的花瓣围着一簇嫩黄的花蕊,干净得像刚坠下的晨露。头顶的树又高又密,只漏下几缕金线似的阳光,它就站在这昏暗与荒凉的夹角里,开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颜色——白得晃眼,白得毫无商量。
回到家我去阳台看那盆春节时买的蝴蝶兰。刚搬回来时它精神极了,花朵娉婷袅娜,漾着淡淡的香气,叶片油亮饱满,根系也壮实得很。我隔日浇水,半月施肥,阴天挪去窗边补光,盛夏更是勤着浇水,可它如今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,叶子黄了又绿、绿了又黄,只剩顶端几片叶尖发褐的叶片,仿佛对这些精心照料全然不领情。
再想起石缝里的那簇小白花,没人给它浇过一滴水,没人给它施过一次肥。它的根要在干燥的碎石里摸索很久,才能从尘土里吮到一点潮气;它的叶要穿过岩石的阴影和大树的遮蔽,才能接住一线稀薄的天光。风来便晃一晃身子,雨停便抖一抖水珠,始终叶脉清晰,颜色鲜润,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发芽、开花更理所当然的事。它不因无人在意就枯萎,不因处境荒凉就辜负花期,这种不自怜、不索取的活法,反倒比许多被精心照养的生命更加鲜活饱满。
原来生命最动人的姿态,从来不是在温室里被妥帖照料时的盛放,而是在石缝的阴影里,仍愿意向着仅有的那一缕光,拼尽全力开出自己的花。那朵晃眼的白,从此就落在了我心上,提醒我无论境遇如何,好好生长,本就是最值得的事。
往后的日子里,每当我遇到难走的路、难捱的时刻,总会想起那片灰扑扑的石堆上晃眼的白。我们不必强求自己生在沃土,也不必懊恼总有人拿到更顺的剧本,就像那株石缝里的小花,只要肯向着光扎根,每一步向上的努力,都已是对生命最好的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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