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还沾着昨夜的露水,风里裹着巷口豆浆摊的豆香、油条刚炸好的焦香,混着悬铃木叶子的清冽气,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。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宽松的半袖,手里攥着刚买的早餐,脚步匆匆地往地铁站赶。就在这时,一道脆生生的叫卖声穿过车流飘了过来:“又脆又甜的青枣,先尝后买啦!”那声音像颗清亮的小石子,一下勾出了我藏在舌尖的馋虫。我循声望去,马路对面的梧桐树荫下,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正扶着电动车站着,扎着高马尾,额角沁着点薄汗,脸上挂着爽朗的笑。电动车后座摞着两个竹篓,最上面那篓里满满当当堆着刚摘的青枣,青绿色的表皮蒙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上面,泛着新鲜的水润光泽。见我望过去,女孩顺手拿起几颗洗好的青枣递过来,我接过一颗咬下,咔嚓一声脆响,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,淡淡的甜混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酸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夏日清晨的闷热躁意都驱散了大半。
这熟悉的脆甜顺着味蕾窜进记忆里,一下把我拉回了儿时住的大杂院,院东南角那棵老枣树的模样瞬间浮现在眼前。那树足有两层楼那么高,树干又直又粗,两个大人张开胳膊才能合抱过来,深褐色的树皮上爬满了岁月的纹路,枝丫往四面八方伸展开,像一把撑在院子里的巨大绿伞,年年夏天都缀满果子。春末的时候,米黄色的小枣花一串一串挤在枝叶间,风一吹就飘得满院都是甜香,连放学回家的路上,隔着两条胡同都能闻见。等枣花落尽,青绿色的小枣就密密匝匝地挤满了枝头,圆滚滚的像颗颗小绿珠子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天天仰着脖子数,追在大人屁股后面问“什么时候能打枣啊”,连放了学都不往外跑,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守着,那点盼枣熟的心思,比盼着过年拿压岁钱还迫切。
朝阳的那几根枝桠上的枣子总是先熟,泛着点淡淡的黄,我们这群小机灵鬼早就摸准了规律。趁大中午大人都在屋里歇午觉,我们偷偷摸出长竹竿,踮着脚往向阳枝上打,“噼里啪啦”掉下几颗青枣,我们抢着往兜里塞,捡到最红最大的那个,举着跑遍全院跟小伙伴炫耀,得意得像得了什么宝贝。后来大人们也知道了我们这点小心思,干脆每天吃完晚饭,搬着梯子拿着竹竿帮我们打枣,我们围着树站成一圈,仰着头睁大眼睛接,枣子掉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,我们追着捡,裤兜、衣兜塞得鼓鼓囊囊,连怀里都抱得满满的。等枣子大批量成熟,我们反倒吃腻了,大人就把剩下的枣收起来,蒸成暄软的枣糕,熬成甜丝丝的小米枣粥,或是铺在竹筛子上晒成干巴巴的红枣干,等到冬天拿出来煮糖水,咬一口甜得暖到心窝子里。那些飘着枣香的傍晚,蝉鸣混着我们的笑闹声,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暖的片段。
后来我上学、工作,一步步离开了住了十几年的大杂院,儿时的伙伴也渐渐散了,很少再有机会回去。前几年清明回老家,顺路绕去老院子看了看,院里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大多都搬去了新小区,原先爬着牵牛花的灰瓦院墙已经拆了,原地盖起了粉刷一新的居民楼,连原先我们常蹲在那玩弹珠的青石板路都换成了平整的柏油路。唯独那棵老枣树还留在原地,像个守着旧时光的老人。远远望过去,满树的绿叶还是和记忆里一样茂盛,枝丫沉甸甸地坠着青枣,风一吹,叶子沙沙作响,和我小时候趴在窗台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偶尔有路过的居民踮着脚摘两颗枣,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往嘴里塞,眼睛弯起来,脸上满是满足的笑。我站在街边,握着手里刚买的青枣又咬了一口,脆甜的味道和儿时吃的分毫不差。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会变,它们安安静静地藏在味蕾的最深处,只要碰到一点契机,就能瞬间把人拉回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。那些关于夏天、伙伴、大杂院的记忆,就像手里这颗青枣,不管过去多少年,永远都脆甜鲜亮,咬一口,就是一整个童年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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