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酱紫色的小月牙
发布时间:2026-09-23 来源单位:运河西收费站 作者:于江

秋日的晨雾还没完全从达活泉的湖面褪尽,风里已经裹着桂花和青草混合的淡香,扑在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,把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暑气都扫得干干净净。我攥着半块还热乎的糖糕往公园深处走,鞋底踩在落了一层薄梧桐叶的石板路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风忽然穿过道旁的树林吹过来,空气里除了草木香,还混着似有似无的、清脆空灵的敲击声“梆~梆~梆”,像檐下挂着的铜风铃被风撞得轻轻晃,声音散在风里,软乎乎地飘进耳朵里。我笑着停下脚步,不用抬头也知道,是守在郭守敬纪念碑旁的那棵老皂荚,又在唱属于秋天的歌了。  

沿着郭守敬纪念碑右边的林荫小道再走几十步,就能看见那棵已经站了几十年的皂荚树。它比周围的悬铃木都要高上一头,树干粗得要两个半大的孩子手拉手才能抱过来,深褐色的树皮皴得像老人掌心里的纹路,一道一道刻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风雨痕迹。原本绿得发亮的叶片,边缘已经悄悄浸上了浅黄,风一吹就簌簌地晃,像无数片小小的玉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几只灰喜鹊站在最高的枝桠上蹦跶,时不时低头啄一口挂得最密的皂荚,惹得那一串串小月牙似的果子撞来撞去,敲出一串串更清脆的声响。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,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揉碎的旧信笺,每一片光斑里都藏着过去的故事。  

我记忆里的它从来都是这样挺拔,春末时满树新绿嫩得能掐出水,夏夜里我和外婆搬着小马扎坐在它底下摇蒲扇,它就撑开整树的叶子给我们挡蚊子。如今到了初秋,它更是把一年的沉淀都挂在了枝头上。那些已经快要成熟的皂荚是饱满的酱紫色,一串串沉甸甸地坠着,像被精心打磨过的上弦月,密密地挂在枝丫之间。等再过半个月,秋风再劲些,只要风一吹,就会有熟透的皂荚噼里啪啦往下掉,落得满地都是深紫色的小月牙。抬头往上看时,天是水洗过的湛蓝色,大朵大朵的云像棉花糖似的慢悠悠飘着,蓝的天、白的云、酱紫的皂荚、深绿泛黄的叶子,凑成了一幅晕染得刚刚好的水墨画,连风里都飘着快要丰收的甜香。  

小时候我总爱跟着同院的小伙伴往这儿跑,春天踮着脚够它刚长出来的嫩叶子做哨子,秋天蹲在树底下捡掉落的皂荚,拿回家给外婆洗头发用——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香氛洗发水,皂荚揉出来的泡沫细乎乎的,洗完头发上全是植物的清香味。冬天下大雪的时候,我们还会裹着厚棉袄在树下打雪仗,雪落在枝桠上,把深褐色的树干衬得格外精神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雪沫子。这棵树看过我扎着羊角辫捡皂荚的样子,看过外婆坐在树下给我缝书包的样子,看过一年又一年的叶子绿了又黄,皂荚结了又落。它就像个沉默的老朋友,把所有细碎的旧时光都妥帖地收在它的年轮里,每一片叶子、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属于我们的、温热的记忆。  

我站在树下静静地看了好久,风又吹过来,那熟悉的“梆梆”声再一次响起来,像儿时外婆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,软乎乎地落在心上。我伸出手,等着哪一阵风刚好把熟透的皂荚送到我手里——接住这枚酱紫色的小月牙,就好像接住了满手的桂香,接住了童年那些晃悠悠的、像风铃一样清脆的好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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