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村口时,远远便望见老屋门前那盏灯,在薄暮中黄澄澄地亮着,宛如一枚熟透的杏子悬于枝头。今天是二月初八,是我们村的庙会,也是过完年后方圆三十公里的第一个庙会。
母亲早已在院里忙碌起来。青石板上晾晒着刚拆洗的被褥,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晒透棉花的宜人气息。见我进门,她撩起围裙擦拭双手,说道:“就知道你会赶在晚饭前到。”灶台上堆积着如山的食材:新割的韭菜还带着露水,豆腐用井水镇着,案板旁放着一盆泡发的木耳——明日可有几十张嘴等着填饱肚子呢。
其实,哪里是为了“看庙会”,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,将散落在四面八方的亲人们都聚拢回老根旁。二姨、三舅、堂兄、表妹,拖家带口的,摩托车、小汽车能从巷口排到麦场。孩子们早就盼着这一天——能收到七八个红包,虽说每封只有五块十块,但攒起来也是一笔“巨款”,足够在庙会上购买糖画、炸麻花,还有裹着厚厚芝麻的炕饼。这热闹会持续一整天,空气中始终飘荡着油香和说不完的家常话。
我系上围裙帮母亲切韭菜。刀起刀落间,她忽然说:“你爹没生病时,这会儿该在院角扎灯笼了。”我的手不禁一顿。是啊,父亲心灵手巧,每年都会用竹篾和红纸扎十二盏小灯,从初一挂到十五。自从他脑出血后,这门手艺便中断了,可看庙会的日子,却雷打不动地延续下来,就像老树自会记得要抽出新芽。
黄昏时分,发小春燕果然在微信上喊:“老地方!”所谓老地方,就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。月光还未升起,我们挨着坐下来,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罐啤酒。“你家小子该高考了吧?”她碰了碰我的罐子。我们聊起各自的孩子,抱怨如今的题目越来越古怪,又说起从前——二十多年前,也是在这儿,我们交换了人生的第一支口红,是在庙会上买的,三块钱,涂上就像偷吃了猪油。如今我们都成了在家庭与工作间奔波的中年人,可坐在这棵树下,时光忽然变得格外柔软,软得如同春天刚解冻的泥土。
夜里躺在床上,能听见母亲在隔壁轻轻走动,她又在把明日要用的碗盘清点一遍。月光从木格窗透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我想起女儿临行前问:“妈,为什么非要每年都回去呢?”我竟一时无言以对。此刻忽然明白了:我们赶的哪里是庙会,分明是在奔赴一场无需言说的盟约——去看看老屋的灯是否依旧亮着,去闻闻童年睡过的被褥是否还带着太阳的味道,去确认那棵老槐树今年是否依然准时萌出新芽。
窗外远远传来第一声鸡鸣。天快亮了,很快,摩托车声、孩子的笑闹声、油锅的滋滋声会填满这个平凡的春日。而我们会像往年一样,站在老屋门前,将每一个归来的亲人,迎进这片喧闹的、暖乎乎的俗世烟火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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