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今年95岁,身体不如去年硬朗,已经用上了手杖,眼睛看东西也有些模糊,说话时得凑近她耳边,放慢语速才能听真切,可脑子却一点也不糊涂,说起事情来依旧条理清晰。
姥姥总爱笑,每次笑起来,眼角便堆叠出细密的纹路,弯弯的,活像两枚温润又含情的月牙。她手脚向来利索,是个闲不住的人,记忆里就很少见她真正安安稳稳地坐着歇一会儿。手里头仿佛永远有活计,不是攥着块半湿的抹布,这儿擦擦,那儿抹抹,让角角落落都泛着洁净的光;就是握着那把用了好些年的鸡毛掸子,在桌椅橱柜间轻轻地拂来拂去,连雕花缝隙里的微尘也不肯放过。每次我一回家撞见她忙碌的样子,她总能抢先一步,乐呵呵地跟我解释:“我活动活动筋骨,这样对身体好,省得将来得老年痴呆症。” 我便故意板起脸,装作生气的口吻回她:“您又来了,是不是又想让我妈知道了,回头好训我,说我由着您劳累呀?” 姥姥听了也不争辩,只是笑得更深了些,顺势就拉过我的手,把我领进她那间总带着阳光味道的小屋里,径直走到桌前,打开那个熟悉的铁皮饼干盒子,从一堆点心糖果中精准地摸出一块我最爱吃的酥糖,塞进我手里。尽管我早已成年,对糖果的偏爱早已不似儿时那般执着热烈,可在姥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,我仿佛永远都还是当年那个眼巴巴望着糖罐、容易满足的馋嘴孩子。
姥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虽然到处都满满当当的,但都整整齐齐的。她的床头边放着一只樟木箱子,里面的物件也叠放得井然有序。每当姥姥收拾箱子里的旧物时,我总会在一旁听她唠叨过去的故事。里面没有贵重的物品,却都是藏着故事的念想——有相册、孩童的玩具、洗得发白的衣衫、磨出毛边的虎头鞋……箱子满得都快扣不上盖子了,我只要看见就劝姥姥“断舍离”,可这时姥姥的耳朵就像自动“失灵”了。樟木箱子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拨浪鼓和哗啦棒。每每说起这两样东西,姥姥的眼睛里总会泛起泪花。看着它们表面漆色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质纹理,磨损起毛的皮绳,简陋却结实的木杆上串着七八个磨得光滑的铜片,表面因长时间氧化呈现出深沉的黑褐色,可用手一转,依然能发出“咚咚咚”和“哗啦哗啦”的清脆声响。那是姥姥儿时的玩具,时光流逝,后来也成了我儿子小时候的玩具,算算不过十七年,如今孩子都上高二了,还时不时缠着老姥姥要玩拨浪鼓和哗啦棒,听几声清脆的响声,脸上便露出满足的模样。更别说这些陪伴姥姥几乎一辈子的物件,它们就像长在手上的老茧,早已融进生命,有了温度和灵性,割舍谈何容易。
都说旧物难舍,非是物重,只是情深;你并非不能放,只是情未了。有白居易《故衫》为证:“暗淡绯衫称老身,半披半曳出朱门。袖中吴郡新诗本,襟上杭州旧酒痕。残色过梅看向尽,故香因洗嗅犹存。曾经烂漫三年著,欲弃空箱似少恩。”那些旧物,装着岁月,载着情义,储着回不去的时光,又怎能轻易舍弃?不必执着于物的去留,也不必困于情的牵绊。真正的放下,不是丢弃回忆,而是让心不再被杂物所累;真正的豁达,是带着过往的温暖,轻装走向往后的寻常烟火。
我依偎在姥姥身边,听她念叨过去的事情——似回忆、似想念、似寻找……更多的是对家人爱的传承。我一一将这些旧物重新放回箱子里,珍藏这份隔辈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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