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物时,我偶然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里定格了我儿时居住的平房家属院,矮墙、路灯、窄巷都清晰可辨。指尖刚触到纸面,一段久远的记忆忽然化作清晰的声音,在我耳畔轻轻回荡——那是暮色漫过街巷时,母亲绵长温和的呼唤:“天黑了,快回来吃饭。”从前只把这句寻常话语当成耳边唠叨,等走过半生风雨,尝尽人间冷暖,才恍然醒悟:这一声简单的呼唤,是我漂泊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柔,是世间任何山珍海味、繁华虚名都无法替代的归属感。
我的童年,就是在一排排平房家属院中度过的。90年代没有智能手机。也没有层出不穷的电子产品,一到夏日傍晚,天色渐渐暗下来,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就扎堆在巷口尽情疯玩。追着萤火虫奔跑,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或是攥着玻璃弹珠比拼输赢,整个人都泡在玩乐里,完全没察觉夜色已经悄悄沉了下来。
各家的炊烟顺着屋檐袅袅升起,饭菜的香气慢慢漫开,飘满了整条街巷,没过多久,此起彼伏的唤娃声就陆续响了起来。而我的母亲,总会靠在家门口的矮墙边,稍稍提高声音朝巷口喊我的名字,末尾总不忘添上一句:“天黑啦,赶紧回来吃饭。”
那时候我总玩得意犹未尽,听见喊声也不肯立刻动身,要么敷衍着回一句“再玩一会儿”,要么干脆躲在墙根装作没听见。母亲从来不会厉声责备,只是隔几分钟再轻声唤一遍,嗓音温柔却带着笃定。等我磨磨蹭蹭往家走,远远就能看见家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,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:一碟凉拌黄瓜,一盘家常小炒,一碗热腾腾的汤,简简单单,却装下了我年少所有的欢欣。
从前不懂事,只觉得母亲的呼唤是束缚,困住了我自由玩耍的天性,一门心思想着快点长大,能不受管束,再也不用听这句催促。后来外出求学,独自住校,再到踏入社会工作,远离了家属院,也远离了日日等候我的母亲,才惊觉再也没有人会在暮色四合时,执着地一遍遍唤我回家。
前阵子难得抽空回娘家,傍晚我带着九岁的儿子在楼下小区散步玩耍,不知不觉天就黑了。远处阳台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,母亲推开窗户,朝着楼下轻声喊我的名字,催我们赶紧上楼吃饭。听见那声呼唤的瞬间,我站在原地心头一烫,仿佛一瞬间就穿回了几十年前的老院子:儿时那个贪玩不肯归家的小孩,和如今人到中年的自己,在这一刻重重叠合。牵着孩子往楼上走,楼道里已经飘出红烧肉和米粥的香气,推开门,餐桌上早早摆好了一桌子我爱吃的家常菜,母亲一边忙着收拾碗筷,一边念叨外面天黑风凉,待久了容易着凉。我坐在桌边,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,忽然读懂了“天黑回家吃饭”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深情。年少时总以为,她只是嫌我贪玩耽误了晚饭,长大才明白,那一声声呼喊里,全是藏不住的惦念。天色变暗,视线模糊,她怕路上坑洼绊倒我;晚风转凉,她怕我在外吹风受凉;饭菜放久了会凉,她盼着我能趁热吃下一口热饭。一句简单的呼唤,藏着数不清细碎的担忧与疼爱。
如今我也成了母亲,傍晚同样会牵着九岁的儿子出门散步玩耍,每当暮色沉下来,我也会站在窗边,呼喊楼下嬉戏的孩子回家。话音出口的那一刻,我彻底懂了当年的母亲。原来为人父母,牵挂从来不分时代,看到天色变暗,心里第一份惦记永远是在外玩耍的孩子。从前我厌烦的催促,如今成了我日复一日对孩子的牵挂,这是亲情无声的传承,是藏在烟火日常里循环往复的温柔。
我们这一生会奔赴无数场宴席,精致摆盘、山珍海味应有尽有,可真正能治愈人心的,永远是家里那一桌朴素的家常菜,和等候你归来的人。外面的世界热闹喧嚣,可所有热闹终究是过眼云烟,只有家,永远接纳满身疲惫的你。那句暮色里的呼唤,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提醒,它是一份安稳的承诺:无论你走多远,总有一盏灯、一碗热饭、一个人,一心一意等你归来。
岁月缓缓向前,当年平房院里的小孩早已长大,母亲的鬓角也添了不少白发。我不再躲避她的呼唤,反而格外珍惜每一次暮色里她的等候。原来人间最动人的幸福从不是奔赴远方,而是每当夜幕降临,有人记挂你的冷暖,轻声唤你回家,共赴一桌烟火晚餐。这份藏在黄昏里的温柔,会陪着我走过往后岁岁年年,成为我心底永远的依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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