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的雨,从来都不打招呼。刚才还是艳阳高照,蝉鸣得正欢,一转眼西北方向的云就黑沉沉压过来,风突然就大了,吹得树叶哗哗响,把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卷到半空中,紧接着几道闪电划过,轰隆一声雷,雨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了。
我站在窗前看雨,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溅起半米高的水花,玻璃很快就糊了一层水幕,外面的树和楼都变得模模糊糊。蝉鸣一下子就停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,哗哗啦啦,像千军万马奔过,又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洗着这个被暑气烤得发焦的城市。
去年夏天这场雨来的时候,我正守在医院的手术室外,手里攥着孩子的诊断报告。他练了八年篮球,一直梦想着能进专业队,这次训练时意外受伤,双膝半月板撕裂,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从事剧烈运动,更别提打职业比赛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感觉整个人都凉透了,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个结果,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的坚持和热爱,一瞬间都成了泡影,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沉得喘不过气。
那天就是这样一场骤雨,我站在医院的走廊窗边,看着雨哗哗地下。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着一道,外面的树和路都变得模模糊糊,就像我当时的心情,乱得理不出头绪。可看着看着,我心里那团堵得慌的棉絮居然慢慢松开了。雨不管你准备好了没有,它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它浇湿了窗外的梧桐,也浇灭了我心里攒了许久的燥热,它打乱了原本的计划,也冲散了我攥了太久的执念。这一场雨,从来不会因为有人怕它就不来,也不会因为有人盼它,就多留片刻。它来了,你躲不开,它走了,你留不住。
得失不就是这样吗?你以为牢牢握住的东西,说不定一场雨就冲散了;你以为失去了一切,说不定雨停之后,就是新的晴天。原来那份工作,我得到了稳定,却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,我以为那是我应该抓住的东西,可其实心里早就知道,它已经不是我想继续的了。辞职后,我失去了原来的安稳,却得到了重新选择的机会,哪有什么绝对的得,哪有什么绝对的失呢?
雨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半个多小时之后,乌云就散了,太阳重新从云后面钻出来,天边挂了一道浅浅的彩虹。蝉又开始叫了,经过雨的洗礼,叫声比刚才更清亮了。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深吸一口,连肺里都变得清爽。路面的积水慢慢渗进土里,刚才还狼藉的街道,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,只是树叶变得更绿,花变得更艳,连空气都比刚才干净了许多。
我望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天空,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。原来生活的美好从来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日常里:一场猝不及防的骤雨过后,会有天边挂着的浅淡彩虹,会有混着泥土青草香的风,会有蝉鸣重新清亮地响起来。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、放不下的遗憾,其实都抵不过此刻深呼吸时肺里的清爽,抵不过阳光重新落在脸上的温度。不用刻意去追遥远的光亮,抬头看看被雨洗绿的树叶、路边开得更艳的花,这些平凡日子里的小确幸,早已经悄悄落在我们身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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