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储物间时,在陈旧木箱的隐秘角落,偶然发现了一把朴实无华的蒲扇。扇面由天然蒲葵精心晒制而成,边缘因岁月流转而略显毛糙,一圈碎花棉布被细致地包裹缝合,红绿交织的老式印花,正是几十年前最为流行的布料样式。手柄处经年累月的摩挲,已变得温润光滑,深浅不一的包浆,沉淀了整个童年的盛夏记忆。轻轻挥动,晚风轻抚耳畔,携带着草木特有的陈旧清香,瞬间将我带回九十年代静谧的老家属院,那些没有空调、唯有蒲扇相伴的温柔夏日,历历在目。
在物质匮乏的年少时光,这把花布包边的蒲扇,堪称家中最实用的消暑良伴。彼时,家家户户的平房小院中,窗台、床头总能见到一把蒲扇的身影。电风扇是稀罕物件,不仅噪音扰人且耗电量大,不到酷热难耐的正午,几乎不会启用。而这把外婆亲手缝制包边的蒲扇,轻巧便携,随手可取,摇出的风柔和舒缓,不像机械冷风那般生硬刺骨,是独属于旧时光的温柔清风。
这把蒲扇原本只是一把普通的葵扇,边缘单薄脆弱,稍有不慎便会开裂掉絮。细心的外婆找出淘汰的碎花被面,裁剪成细长布条,一针一线沿着扇面边缘精心包缝。我常蹲在她身旁,凝视着她戴着顶针的手指上下翻飞,老旧的棉线灵活地穿过布料,针脚细密整齐。我曾不解地问,为何要耗费心思给普通扇子做包边,外婆一边缝制一边笑着回答:“包上布,经久耐用,扇边不会割手,夜里给你扇风,也更安稳。”这朴实无华的话语,蕴含着细致入微的疼爱。
整个漫长的夏夜,这把蒲扇几乎从未停歇。傍晚暑气渐消,邻居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前闲谈家常,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蝉鸣,夹杂着家家户户轻轻摇动蒲扇的沙沙声。我躺在凉席上,辗转难眠,外婆便坐在床边,手握这把花布蒲扇,不疾不徐地来回摇动。清风拂过额头,带走闷热,驱散蚊虫,摇着摇着,困意便悄然袭来。偶尔有蚊虫落在我的胳膊上,她便停下扇子,轻柔地挥手驱赶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了即将入睡的我。
儿时的我格外贪恋这份惬意,常常耍赖,要求外婆持续扇动直至我熟睡。有时外婆摇得手臂酸痛,便轻轻活动几下,又继续温柔挥动。那时的我懵懂无知,只贪恋拂面的凉风,未曾留意她酸胀的手臂,也不曾察觉,日复一日的摇扇,让她的手腕早早落下了劳损的小毛病。偶尔我也会抢过蒲扇,笨拙地给外婆扇风,却总因力道不当,要么风太大,要么扇面磕碰,外婆总是欣慰地夸赞我懂事,眼底满是慈爱的笑意。
后来,空调普及到千家万户,冷气一键开启,全屋瞬间凉爽,老旧蒲扇被遗弃在角落。精致的落地扇、循环扇取代了手工蒲扇,制冷效果高效便捷,我们渐渐遗忘了这把花布包边的老物件。每当酷暑来临,躲在恒温的空调房里,虽享受着凉爽舒适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长时间吹着冷风,肩颈容易僵硬酸痛,吹出的风生硬冰冷,再也找不回当年蒲扇摇曳时那种温润治愈的感觉。
前几年外婆年事已高,手脚不再灵便,再也无法握着蒲扇为我整夜扇风。这把陪伴了两代人的蒲扇,被收进木箱,蒙上了薄薄的尘埃。此刻,我用干净软布细细擦拭,斑驳的花布依旧牢固,蒲扇的骨架完好无损,挥动之间,依旧能送出徐徐清风。我试着模仿当年的外婆,缓慢地摇着扇子,才真切体会到,长久重复同一动作,手臂很快就会疲惫不堪。时隔多年,终于读懂了藏在一次次摇动中,那份沉默又厚重的疼爱。
这一把老蒲扇,不仅是一件消暑的生活用品,更是朴素岁月里最珍贵的情感载体。它没有昂贵的造价,没有精致的外观,却承载着夏夜的蝉鸣、家属院的烟火、长辈温柔的陪伴。机器可以制造出无数降温电器,却复刻不了指尖摇晃的温度,复刻不了一针一线包裹的用心,复刻不了夏夜床边不厌其烦的守护。
如今步入成年,在快节奏的生活中,我们总在追逐便捷高效的一切,习惯了速成的快乐,依赖着科技带来的舒适,内心却时常浮躁焦虑。反观这把老蒲扇,它教会我慢下来的意义。摇扇需要耐心,清风需要等候,人生亦是如此,不必急于求成,那些慢慢来的陪伴,用心守候的温柔,才最经得起时光的推敲。
夏日依旧年年往复,空调的冷风四季常在,但那把花布包边的蒲扇,已成为心底一处柔软的自留地。每当心绪烦躁,我便轻轻摇动它,熟悉的微风扑面而来,仿佛外婆还坐在旧时光里,温柔守候着年少的我。这小小的蒲扇,扇走了盛夏酷暑,也抚平了成年后的内心焦躁,往后余生,携着这份细碎温暖,安稳前行,常怀温柔,不忘来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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