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尽,傍晚吹过来的风,已经带上一丝清浅的凉意。还未到祭祖怀思的中元正日,心底的思念却已经悄悄翻涌上来。很多过往的片段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,我又一次想起了我的姥爷。
姥爷的人生,起步便满是坎坷。他自幼无父无母,小小年纪就孤身度日,没有长辈的照拂,冷暖悲喜都只能自己承受。别的孩童尚且可以依偎在亲人身边,他却要早早学着谋生,在艰难的日子里独自摸爬滚打。可命运的磨难,并没有养出一身戾气,苦难淬炼出的,是他骨子里的坚韧、坦荡与善良。他从不抱怨世道,凡事靠自己双手,一步一步扎下根来,后来成了村里的大队书记。
做大队书记的那些年月,姥爷在乡里有着很高的威望。村里农事调度、邻里纠纷、各家的大小难处,乡亲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,总愿意来找他。他处事公道,不徇私情,遇到争执耐心调解,碰到难处尽力帮衬。正因为自己体会过孤立无援的滋味,所以更懂得体恤普通人生活的不易。他不为虚名,不谋私利,一心只想让乡里的日子安稳和睦,踏踏实实为村里人办事,这份担当,也让他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敬重。在我的记忆里,姥爷算得上是一位全才。好像很少有事情能够难住他。下地耕种、垒墙修屋,粗重的农活手艺活他拿得起;记账理家、打理琐事,细碎的家务他也做得井井有条。旁人做活容易拖沓犹豫,姥爷干什么都干脆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一辈子闲不住,眼里总能看见要做的事,再繁琐的活计交到他手上,总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
留在我记忆深处最鲜活的画面,是姥爷站在灶台前擀饼的模样。寻常家里擀饼,大多一次只擀一张,慢慢按压转动,费时费力。姥爷却有一手旁人很难效仿的本事,仅凭一根擀面杖,可以同时擀两三张饼。儿时的我总爱守在灶台旁边,趴在案板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。几张面饼在案板上轮番转动,起落之间,张张厚薄均匀,形状圆整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从容潇洒,不多时,一张张面饼就整齐码放在一旁。灶火跳动,面饼入锅,淡淡的面香慢慢漫满整个农家小院,那一缕烟火,是我童年最安稳温暖的印记。
年少的时候,我只单纯觉得姥爷本领高强,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。长大之后经历世事才懂得,这份过人的能干,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。从小无人依靠,凡事只能自己摸索学习,一件件事亲手打磨,才练出这般一身本事。没有人给予他呵护,他却把宽厚给到家人,给到身边的乡邻;自己饱尝生活的苦,却总愿意善待周遭的每一个人。如今,再也看不到姥爷忙碌的身影。小院依旧,灶台还在,却再也见不到他擀饼时利落的模样,听不到他沉稳的话语。生活里少了那样一个遇事让人安心依靠的人,才愈发懂得他的珍贵。
越是临近中元,过往的回忆就越是清晰。我常常回想姥爷这一生,从孤苦的少年,到为一方乡里操劳,再到守着家庭烟火。他吃过命运的苦,却选择活成一束微光,照亮身边的人。
世间的思念,未必非要等到特定的日子才肯提起。七月的晚风拂过,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往事,那些属于姥爷的风骨与温度,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。愿遥在另一个世界的他,不再经受世间风霜,岁岁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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