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青纱帐
发布时间:2026-09-04 来源单位:运河西收费站 作者:于江

站区北面的那片玉米地,而今已长出饱满硕大的玉米棒子。若在你的印象里,玉米是秋天该收获的农作物,单看这玉米地的长势——被雨水冲洗后叶片上好似带有油脂,在阳光下泛着亮光,根本看不出已到了秋季。如今或许是改用收割机作业,不再需要人工辛苦劳作的缘故,田里的玉米秆挨挨挤挤,伸展开的叶片也像无处安放似的。  

细想想,玉米生长的周期并不短暂,风吹日晒,历经风雨,才能结出沉甸甸的果实。记得刚收完麦子,玉米种子就已埋进地里,很长一段时间,金黄色的麦茬地里都看不到绿色小苗冒头,那阵子还真让人担忧。两场夏雨过后,弱弱的小苗从土里探出小脑袋,一排排整齐地挨着金黄色的麦茬,一直伸向远方。现在再也不必为它担忧了——墨绿的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,看起来像一座迷宫;玉米苞上的红缨随风轻舞,金黄的籽粒顶破薄如蝉翼的内皮,像要迸出蜜似的浆汁来。这般品相的玉米,今年准有个好收成。  

摸着粗粝的苞叶,一不小心在掌心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,看着掌心,思绪回到了儿时偷邻居家玉米烤着吃的场景,想到这事嘴角总是不由自主地上扬。儿时总觉得邻居家的玉米比自家地里的好,那时才八岁的我拉着六岁的弟弟,一头钻进青纱帐里。看到颗粒饱满的也不敢多掰,多了怕吃不完,更不敢拿回家,怕挨大人的打,两三个够吃就行。烤玉米最讲究火候:初时要用明火急燎,待苞叶卷起焦边,便撤去明火,借着红炭的余温慢煨。弟弟总耐不住性子,举着树枝去拨弄火堆,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也不喊疼,只顾盯着渐渐发黑的玉米穗。玉米穗在火炭上匀速滚动,焦黑的外皮渐渐皴裂,露出里头琥珀色的籽粒。偶尔爆开几粒,噼啪声惊得草丛里的蚂蚱乱跳,倒给这静谧的午后添了三分生气。待玉米烤得外焦里嫩,需用青叶片包着剥开,热汽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,烫得人直对手心吹气。弟弟吃得急,玉米粒沾在腮边像粒粒金痣,糊了满脸炭灰也不理会。有次竟把玉米须子当牙线,惹得我笑呛了玉米粒,咳得满眼泪花。吃饱后回到家,妈妈看到我俩的样子,总会让我俩把大门后的竹篮给邻居送去,里面装着小院里长的一些蔬菜。  

前两天孩子放学带回来一个烤玉米,看着烤得有些过火的玉米粒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,不远处那株焦黑的歪脖子槐树,树洞里的鸟巢早已风化,倒是树根处冒出的新苗,顶着几片嫩叶在风里摇晃。树下两个孩童认真地烤着玉米,火光照亮了时光深处的青纱帐。风过处,干枯的玉米叶仍在沙沙作响,像大地永不褪色的录音带,循环播放着那些火光明灭的午后。  

暮色正顺着玉米叶的边缘慢慢漫下来,风裹着烤玉米的甜香打耳边掠过,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孩童清亮的笑声。一回头,却只见整片青纱帐在橙红色的晚霞里轻轻摇晃,叶片缝隙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动着,像极了那年我们没吃完的、沾着炭灰的玉米粒。原来那片绵延的青纱帐从未真正远去,它藏在每一缕甜香里,藏在风吹叶片的沙沙声里,更藏在我们关于童年、关于故土的所有温热记忆里。年复一年,玉米青了又黄,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细碎美好,却永远鲜亮得如同刚被夏雨淋过的叶片,在记忆的阳光下,泛着永不消退的柔光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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