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起 发布时间：2026-09-13 来源单位：运河西收费站 作者：于江

秋天的晨光依然是那样刺眼，可我也听到了风的声音。在这个微凉的清晨，我还没睁开眼，就有两声清脆的鸟鸣从窗外挤进来。那声音不像春日的缠绵，也不似夏日的聒噪，倒是清清朗朗的，像一粒冰糖敲在瓷碗边，一下就醒了神。

我穿衣起身，推开窗，秋便撞了我个满怀——不是整个儿撞进来的，是一点一点、一寸一寸地，像害羞的小姑娘，先探进一片变了色的叶，再溜进一丝凉风。楼下的洋槐树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衫，那绿色褪得斑斑驳驳，像浸了水的旧画。风过时，一片半黄半绿的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，在空中打了个旋儿，轻轻触到地面，仿佛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我这才明白，秋天的风原是这般轻的，轻得像怕惊扰了夏末的好梦。

我深深地闻着空气，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——不是桂花，桂花开在更深的九月；也不是落叶，叶子还要再等一个月才会全黄。那是一种干燥的、干净的、微微发凉的气息，像一页从旧书里抽出来的纸，凑近了闻，有阳光晒过的尘土味，又比尘土清一些。夏天的风是湿的、沉的，那味道裹着柏油和西瓜的气味往人身上扑；而这一阵风是松的，薄薄一层，从皮肤上掠过去，不停留，也不解释。

午后的蝉还在三十三度的气温里叫，但我听出来了，那叫声稀了。前几天还是此起彼伏、毫不示弱的蝉声，如今也只是东一声西一声，中间空出许多间隔，像一场合唱散了场，只剩几个人意犹未尽地哼唱着。站在阳光下，恍惚间还以为在那个盛夏里，我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去遮挡眼前的阳光。身上的衣服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烫，便紧走两步来到阴凉处。一阵凉风掠过身体的那一瞬，心里咯噔一下，那不是难过，也不全是惊喜，更像是在路上走着走着，忽然被谁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肩膀，回头一看没有人。

夏天就是这样退场的。

小时候在乡下，第一阵凉风是有名分的。老姥姥管它叫“交秋的风”。风一起，她的动作就变了：竹床搬回屋檐下，晒了一个夏天的凉席卷起来，樟木箱打开，翻出旧毛线和去年拆了重织的毛衣袖子。灶间里也开始有了变化——灶膛里的火重新变得可爱起来，煮饭的时候，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口帮着添柴，火光烘着脸，身后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一热一凉，人被夹在夏和秋中间。那种感觉，多年后我才找到一个词：交界处的幸福。秋风起，一半是夏的余热，一半是秋的微凉。

暮色里我靠在窗前，只见斜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一只蟋蟀在墙角试了试嗓子，便“瞿瞿”地唱起来。这声音忽远忽近，忽高忽低，像是秋在给夏天唱一首送别的歌。

夜渐深了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带着花的甜。我忽然想起刘禹锡的诗句：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，可我偏要说，这秋天的风来得正好——不疾不徐，不冷不热，像一位慈祥的故人，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。如今我也懂了，秋从不曾大声宣告自己的到来，它只是悄悄换了世界的颜色，改了风的温度，让每个有心人都能在某个清晨或黄昏，轻轻与它相遇。    

秋风起，就这样走过了我的窗前，也走过了我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