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的钟声,从远处村庄传来。它穿过空旷的田野,落在我的岗亭上时,已经碎成一声模糊的叹息。我按下抬杆键,一辆货车轰鸣着驶过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暗红,像谁持刀在黑暗中划开两道口子,转瞬就被黑暗重新吞没。
人人都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,可岗亭里的秋天,该是什么样子呢?在这里,秋是一辆辆驶过的车拼起来的:我看见运苹果的车渐渐多了,筐子码得整整齐齐老高,甜丝丝的香气从车厢里飘出来;看见拉玉米的车裹着一层金黄,从高速路上驶过时,一路洒下金黄的玉米粒;看见晚归的农人开着三轮车,车斗斜斜地放着锄头镰刀,车把上挂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。
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,从岗亭左侧的缝隙钻进来,混着路边死鸭腐烂的臭气,还有远处池塘飘来的淡淡腥气。我拢了拢制服领口,端起手边的保温杯。杯里的茶是上岗前泡的,到这会儿已经彻底凉了。不过凉茶也有凉茶的好处——喝一口,凉意从舌尖直漫到胃里,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。
清醒着,就容易忍不住胡思乱想。想起我值的第一个夜班,凌晨三点困得不停点头,脑袋一次次磕在岗亭玻璃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班长给我送来一杯咖啡,黑得发亮,苦得发涩。他说:“喝了就不困了。”我喝下去,果然不困了——苦得我后半夜再也没睡着。后来慢慢习惯了,身体里像是装了个开关,一到夜里就自动切换成清醒模式。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,一分钟能被拉成三分钟那样长。月亮从岗亭的左边慢慢挪到右边,像有人慢吞吞地翻着一本读不完的书。
又想起那对开长途的夫妻。男人开车,女人坐在副驾,每次经过都要跟我聊几句。那一回是深秋的雨夜刚停,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凉气,男人摇下车窗的时候,女人正递给他一个保温饭盒,打开盖子飘出热小米粥的香气。女人笑着说:“夜里凉,喝口热粥,喝完全身就暖了。”后来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们的车,再见到的时候,就只剩男人一个人了。他没说什么,我也没问。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副驾驶有人摇下车窗搭话。
还想起那个迷路的老人。十月的夜里,他逆行走上高速,手里提着一袋月饼。被拦下的时候,他茫然地看着我说:“我去找我闺女,她就爱吃这家的月饼。”他说的地址在十公里外的城里。我打了电话,他闺女来接他的时候,眼眶红得厉害。老人上车前,硬把那袋月饼分了我两个。是五仁馅的,甜里带着点咸,刚好就是秋天的味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雾慢慢升起来了。从路的尽头,一小片一小片漫过来,像有人在远处煮着一锅看不见的开水。雾气里驶出一辆摩托车,车灯昏黄,骑手裹着厚厚的棉衣,后座绑着好几个鼓囊囊的蛇皮袋。想来是赶早去镇上卖菜的吧。他的车灯在雾里晕开一片光,像一滴黄墨落在了宣纸上。四点多是一夜里最黑的时候,远处村庄传来第一声鸡鸣,尖利地划破浓稠的夜色。天空像是收到了信号,天边慢慢开始泛白:先是浅淡的鱼肚白,再染成柔和的蛋青色,最后东边的云像被谁点着了,烧成一片灿烂的红霞。
来交班的同事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我:“昨晚忙吗?车多不多?”我笑着答:“不忙,数了一夜的星星。”走出岗亭,空气清冽得像一片新鲜薄荷。路边草叶上挂满了露珠,每一颗里都装着一个小小的、初升的太阳。
我回头望那座岗亭,它在晨光里站成了一个沉默的方盒子。铁皮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像它在黑夜里出的一层薄汗。再过一会儿,太阳升得高了,这些水珠会慢慢蒸发消失,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我记得。记得每一辆驶过的车,记得每一个递过温暖的人,记得那些无名的、被我数过的星星。
秋天的夜班,夜是厚重的,厚得能装下整条高速路的孤独。可它也是轻薄的,薄得刚好透得过岗亭里那一点点人间的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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